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庚子鼠年紀事 ——致平凡而偉大者

2020-03-10 來源:深圳特區報

跨越南北半球的飛行

元宵節那日,我忘記吃元宵。我們都沒有想起來。

這一日的元宵,似只在“朋友圈”里煮,煮來煮去,只見其形,不聞其香。

巴厘島,也無元宵。即是有,他們也忘記;或想起來,但圓圓的形狀只在腦中倏忽一閃,就沒影了。

有島的地方,必有海。有海有島的地方,蒼茫,水天一色,恢奇,迤邐,有無窮的意味。他們去看風景,想回時,停航了。

無形的病毒隔開了南北半球。

我想了又想,假若我獨行,或攜妻女同去,被困島上,我亦驚慌,亦失措,亦魂不守舍。這與被困故土,被困自己的小城,被困自己的街巷,是截然不同的事。從病毒肆虐,我亦被困校園,一座大學校園,即非鳥語花香,溪水潺潺,陽光溫煦,我也坦然——陽臺的門敞開著,整日整夜地開,那只“矯情”貓,跳下去,壓得枯葉嗶剝,撒會野,到流溪河畔,望一望對岸的那只小母貓,又死乞白賴地躥上來,快樂極了。

我想,若有一架飛機,專門來接我,我得跪下,磕三個響頭。

真有。

那日才5點,機組集結。是東方航空廣東分公司的機組,集結地是廣州白云國際機場航前準備大廳。集結前,十幾人,很早起床,“空哥”刮胡子,空姐,梳洗打扮。前推一個小時。再推,前日下午,已知任務,怕誤,也不能酣暢淋漓地睡。

那么早,沒有元宵吃。

現場。組成“藍天”黨小組;重溫入黨誓詞;誓言:接同胞回家。我沒有親見,但我知道,沒有觀眾,沒有掌聲,沒有鎂光燈。不是作秀,也不是做戲。

起飛,還需要空管放行。空管放行前,先要“掃除”天上的“路障”。

7∶26,32歲的潘晨光駕駛飛機,迎著晨曦,滑行,起飛。

透過舷窗,能看見海。海有點灰,亦有些藍。朝霞如一條彩虹,橫亙于海面,霞光打在機翼上,透出一爿金黃。

駕駛艙內,還有責任機長莫朝輝;兩位副駕駛。機艙內,有乘務長余月月;還有4名乘務員。機上,還有安全員,工程師,隨行醫生。

我們已經習慣了東航空姐的裝扮,藍裙,白襯衣,紅白藍相間的絲巾,自脖頸而下垂,優雅且得體。此時,所有的美都被遮蔽,她們穿戴白色的防護服,口罩、護目鏡、手套,如寧靜而悠遠的白玉蘭雕塑,定定地坐著。整個機組,都是這副穿戴。

巴厘島在南半球。自北而南,要穿越赤道。

赤道——你是看不見的,它是一條“線”,在地球的腰間,是人類的一個假想,是一條假設的線,像地球的一條紅飄帶,緯度被定義為“0”。赤道北,是冬,可能零下30攝氏度;赤道南,正夏,可能零上30攝氏度。

飛機“背道而馳”。背道而馳,可能風起云涌,可能氣象萬千,可能遭遇雷擊、冰雹、颶風。

一種力量,叫信念。一種精神,叫無畏。一種素質,叫專業。一種把握,叫經驗。如此,方能沐甚雨,櫛疾風。

12∶20,飛機抵達巴厘島。島,在印尼。

61名翹首以盼的旅客,盼來來自祖國的救星。

機組沒有歇息的時間。

旅客經過安檢,經過廊橋,消毒,換口罩,有序登機。

此時,巴厘島,地面氣溫33攝氏度。莫朝輝坐在駕駛艙內,全副“武裝”,作航前準備工作。一個薄薄的塑料袋,套在他頭上,他的額頭與塑料之間的空隙被汗水吸附、擠壓,形成絲絲密密的紋理,鼓起皺皺巴巴的氣泡。一粒“水豆”,掛在他腮邊,一粒接一粒的“水豆”,順著臉頰而下。

機艙內,“空姐”,如優雅的白衣戰士在過道站立進行安全演示。動作,動作,動作,依然標準;目光,目光,目光,依然親和。老老少少,靜靜地看,靜靜地聽。他們的慌亂,焦躁,不安,漸漸,走遠,他們的心,復歸于寧靜。

14∶11,飛機從巴厘島起飛。

搭載61名旅客的機艙,顯得十分空曠。安全員協助隨機醫生對每一位旅客進行水銀體溫計測量。

時間,在北半球與南半球之間切換。又是背道而馳,又可能風起云涌,又可能氣象萬千。

沒有比那更漫長更令人焦急的航行。

19∶42,飛機抵達武漢。

然后,61名湖北人,各到各家——家人元宵下鍋,煮熟,輕咬一口,甜甜的黑芝麻溢出來,甜在嘴里,滿口生香;甜在心里,涕流滿面。

機組還要連夜趕回去。近23時,飛機降落在早晨出發的地方。

一晝。還多。總里程8700公里。是疫情防控以來東航已執飛的海外接運包機中距離最遠、航程最長的一次。

13人,朝暉夕陰,未吃,未喝,未眠。

及至午夜,返回基地。

卸下“武裝”,余月月的秀發被汗水浸透,在機場的光影和夜風中飛舞;一張張青春、堅毅或秀麗的臉上的勒痕,清晰可見,一摁生疼。

東航廣東分公司總經理李友文正在等他們,他讓基地食堂的師傅給他們包了餃子,煮了元宵。

在氤氳的熱氣中,他們大快朵頤。

——與我一樣,此時,你一定不想讓這些平均年齡只有31.8歲的年輕人還有絲毫的矜持、斯文、優雅;你希望它們統統在風中飄散,越遠越好。

然后,讓他們早點回去,酣然入睡。

年的近與遠

態,是一種形狀;度,是一種打算。兩字連用,代表主觀意見。

第一反應,往往最真實。

我沒去過安徽,不知阜陽。高德地圖一查,離廣州1289公里。若不是王凱,我也許此生都不知道阜陽有多遠。他是南方醫科大學珠江醫院ICU醫生。他已經放假,回老家,陪著父母,準備過年。和歡迎每一個遠離故鄉的游子歸來一樣,王家,雞鴨魚肉,美酒佳釀,年味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馥郁飄香。

可是,他看到了消息。我想,那不是召集令,而是征詢,號召,動員。前者,硬,不能拒絕;后者軟,看個人的態度。

當然,他知道回去干什么。去武漢。

他這樣“表態”,“2003年‘非典’時,我正上初中。新聞報道里,有一大批醫務工作者奔赴一線和疾病戰斗,至今記憶猶新。那時,是他們在保護我們,如今我是一名重癥醫學科醫生,我責無旁貸地要去奮戰,保護更多的人。”

ICU,中文名“重癥監護室”。我的父親生前進過,不是將死之人,是不到那里去的。去到那里,九死一生。不要誤會,我不是說醫生醫術不高,是人的病情太重。王凱,救命者。武漢,需要更多這樣的救命者。

啟程之前,王凱的父母一定依依不舍、淚痕斑斑、千叮嚀萬囑咐。但他們沒有拖王凱的后腿,我覺得,這樣的父母,通人情、曉事理,是俗世中的一粒微塵,但這塵,是鄉土的塵,不褊狹,無怒氣,質樸,恢弘,雄深,暄妍。

他不會開車疾馳,北風烈,路迢迢,趕不及。

他從飛機的舷窗俯視故鄉,故鄉的風物,老人。他的眼里一定飽含熱淚。

他與年,漸行漸遠。

當晚,王凱出現在廣東支援湖北的第一批醫療隊里。共133個人。

都與年漸行漸遠。

仿佛,新年的鐘聲戛然而止。仿佛,高速公路上的一次急剎車。仿佛,來不及立正,一個向后轉。

他們這樣告訴家人:

王吉文,騙3歲女兒:“爸爸去搶救病人,過兩天就回來。”

鄧醫宇,曾在武漢學習、工作、生活約10年,感情深厚,“我一定要去,盡自己一份力量!”

王翠萍,告訴小學二年級的女兒,“媽媽和同事們去前線,患病的人就沒那么多了。”

李杰,“都是中國人,還是學醫的,怎能不幫一把。”

陳藝莉,“在國家的危難面前,沒有一個人是旁觀者。”

王華82歲的母親,則特意給兒子包了1000塊錢的紅包,保兒子平安。

何麗娜,使勁摳掉了剛做的美甲。

有一些老醫生,未能成行,但心有不甘:

郭亞兵,“我50多歲了,我能給年輕的醫務人員以信心。”

鐘佛添,77歲老教授,“鐘院士80多歲仍堅持第一線,我的身體狀況完全可以。”

……

除夕之夜。廣州白云國際機場。風蕭蕭兮。

廣東省衛健委黨組書記、主任段宇飛言,“新型冠狀病毒來自哪里、怎么傳播的、有什么演變、是否會出現超級傳播者等等都還沒有完全搞清楚,這意味著大家奔赴前線有感染的風險。”言畢,深鞠一躬。

本來,和年很近,近得——一腳已經抬起,輕輕落下,就進了年。只是,落下的瞬間,又收了回來,然后轉身,向反方向跑,向飛機場跑,向武漢跑,把年的“負離子”抖得一干二凈。

武漢的街,空寂清冷。街燈,或明或暗,為千里之外奔襲而來的戰士照亮。梧桐的葉子,已掉得七七八八,樹干突兀蒼勁,偶有葉片墜落,在風中狠勁地打著旋兒。

高樓大廈上,霓虹燈仍在閃爍。個別人家還亮著橘黃色的燈。近處,長江二橋橫跨兩岸,弧線優雅;遠處,長江大橋似一條龍,臥在武昌與漢口之間。

江城,城因水生,鎮借橋連,三鎮互補,繁榮依稀。

空氣中,飄著消毒水的味道。

顯然,被箍住的病毒,也聞到了對手的氣息。

這里的對手,后來有4萬多。

我想,即便百年之后,有人偶爾“史海鉤沉”,他也不會懷疑,那是庚子鼠年初最壯闊的人流;是黃河、是長江、是珠江、是黃浦江、是錢江、是黑龍江、是雅魯藏布江……最湯湯的一次匯集。

與病毒的微距

病,你能夠看見。病秧子,渾身發軟,無力,流鼻涕,頭重腳輕。我的身體尚可,沒得過什么大病,開刀的病,要命的命。小時,愛吃黃豆,炒熟的黃豆,很香。我們吃黃豆時,不是一粒粒塞到嘴巴里,嚼;而是拋起,高高拋起,仰頭,用嘴接著……父親見狀,厲聲喝止。

一粒黃豆,能要人的命。不信?若黃豆自然垂落,不偏不倚,落在氣管里——小孩子的氣管,很細;孩子便不如成人,氣粗。剛好卡住,你會本能地吸,越吸,進得越深,堵得越死。瞬間,就沒氣了。

若搶救及時,能吸出來;切開氣管,也能取出。

但搶救你的人,不會被你所傷。

病毒,不同。可以傳染,由動物而人;人而人;一人而一群。

新冠病毒,便具有極高的傳染性。肉眼看不見,在暗處。覬覦、窺視、侵蝕,無孔不入。中毒者,一聲咳嗽,一個響亮的噴嚏,一股鼻涕,一次屙屎……一次擦肩而過,一次邂逅,一次聚餐,一次握手,一次溫情脈脈的對白,一次耳鬢廝磨,一次接吻……無孔不入,無處不在。況且,一度,有的地方,患者、疑似患者、患者家屬……摻雜混合。

搶救中毒者,便是冒險。不是一般的冒險,不是一次登高,一次臨深,一次準備不足的面試。

《孫子》曰:知彼知己,百戰不殆;不知彼而知己,一勝一負;不知彼,不知己,每戰必殆。醫生的危險,不在“百戰不殆”間,不在“一勝一負”間。

中毒,等于中槍。上了戰場,要想不中槍,就得尋找掩體。

醫生的掩體,便是防護服,面罩,手套。與鋼盔不同,與盾不同,與盔甲不同。這些金屬制品,唯一的缺點是重,剩下的都是優點。醫生的掩體,密不透風,令人窒息。

自1月26日下午起,廣東醫療隊首批隊員開始分批進入病區——

南方醫院重癥醫學科副主任醫師曾振華等3人作為首批值班醫生“全副武裝”走進病區;

廣東省人民醫院護士李杰、吳掌明作為首批值班護士“全副武裝”走進病區。

晚8點,暨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醫療隊ICU副主任醫師汪志剛等4名醫生輪值,“全副武裝”進入病區。

微距,是病毒入侵最佳距離。醫生與患者微距,便是將自己的生命壓在導火索上。

防不勝防。

但是,這微距,也是醫者的心靈之花最美麗的綻放,是醫者的道德情操,是救死扶傷的天職,是千千萬萬選擇從事這一職業的白衣天使們不忘初心、牢記使命的篤定的誓言。

你看——

珠江之水,湍湍急流,源源不斷,匯入武漢、荊州。

你聽——

“武漢挺住,我們來了!”

“白大褂就是我的鎧甲!”

“第一天、第一個進入隔離病區的必須是共產黨員!”

長發及腰與光頭的一次博弈

武漢的冬天,沒有暖氣。房間里或許有空調,但走在路上,北風其涼,雨雪其雱,從頭至尾,徹骨地冷。

2月15日又下雪了,更冷。

此時,“毛”,可以御寒。

女子的頭發,亦可御寒。

女子,還因長發而妖嬈,而嫵媚,而楚楚動人。

只是,長發,也可能沾染病毒,成為其滋生的溫床,傳播的載體,傷及自己,殃及無辜。

剪,抑或不剪;剃,抑或不剃。

這看似是一道選擇題,實則,就一個答案。

長發及腰,非一朝一夕生成。有的17歲開始留,留了20年,如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主治醫師吳鳳。

除夕,去武漢前,她先剪成小短發,我想,在長發飄落的瞬間,她會難過。到武漢后,覺得“緊”,又剃成光頭,我想,那時,她會更難過。

在與病毒博弈之前,或者博弈的過程中,一個個青春秀麗的女子,都選擇了剪或者剃。即便不舍,即便傷悲,即便流淚。

光頭之亮,之光,是直抵病毒的一道寒光。

一個個光頭護士,排排站,站出庚子鼠年初的萬種風情。

病毒不能不除。

頭發可以再長。

不待長發再及腰,必定會凱旋回朝。

即便從此不再長發及腰,也有人執伊之手,與伊偕老。

漢江作證,珞珈山作證,武漢人民作證,荊州人民作證,荊楚大地上一花一草作證,那一縷縷青絲,已經化作春泥。

這是庚子鼠年最長的絲。

補記

這一年。一晃,立春了。一晃,元宵節了。又一晃,出正月了。

如今,陽春三月,草長鶯飛。

可這該死的病毒,什么時候絕跡!聽一聽原第一軍醫大學赴小湯山抗擊SARS醫療隊全體隊員——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24名醫務人員的請戰書上那鏗鏘有力的誓言:若有戰,召必回,戰必勝!

——還有一個好消息,親愛的讀者,截至目前,廣東醫療隊2461名醫務工作者,無1人感染。“除了治病救人,我們最重要的一個目標,就是要零感染回去。”

這一定是庚子鼠年所有人最美好的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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